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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作品《咖啡弥撒》 大陆未刊稿  

2012-05-14 19:33:12|  分类: 我的读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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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收录于《散文一集》 洪范出版社1985年初版

木心作品《咖啡弥撒》  大陆未刊稿 - 陈盈工作室 - 陈盈

 

說來真不怕人見笑,中國清末民初之際,學西洋不是由表及里地學,卻常常在名稱上弄乖巧:上海叫東方巴黎,蘇州叫東方威尼斯,杭州叫東方翡冷翠,哈爾濱叫東方莫斯科。後來抗日戰爭時期,昆明號稱東方雅典。這樣一路叫下去,外國的精華都為我所有,中國就像模像樣了。幸虧粗人們不懂得這種高明玩意兒,不然也會把饅頭叫做東方麵包。
上海之西,有一地區名徐家匯,曾稱為東方梵蒂岡,梵蒂岡怎會在巴黎,真是既無自尊心又無常識。
東方梵蒂岡,當然有很多教堂,教堂的外觀和內景都十分迷人,我時常去瞻仰、徘徊;像讀法國紅衣主教列茲的篇章一樣,即使其意義已屬遙遠,不盡認同,然而其文筆真是美妙,不由人不欽佩。
當我悅目賞心地走在介乎天主教堂和基督教堂之間的小徑上,兩邊都有人近來勸我信仰、眅依;兩種教義教規我都略知一二,那神甫般的人和那牧師般的人同時微笑地向我布道,我所能做出的表情也只是清一色的微笑。雙腿不疾不徐地向前邁動,心裡很不是滋味。幾次遭遇之後,不敢再貿貿然走過這夾在華麗的天主教堂和樸素的基督教堂之間的狹長的“天路歷程”了。
當人們好意向我開口之時,便是我不好意思對他們作答之時——在愛情上,財務上,宗教上。

希臘的宙斯,正常的形象是:中年以上,大鬍子。當它有某種愛情上的必要時,會變作牛、變作鵝,自然是變得非常之逼真,否則那能使歐羅巴?麗達這種秀外慧中的女孩子上當。如果她愿意上當,裝作上當的樣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希臘神話,神話而已,始終沒有成為宗教(希臘人真不是小聰明)。宗教是嚴肅中之嚴肅,神有固定的形象。耶和華上帝分明是年老的,元始天尊是更老了的,如來佛是看不出年齡的,一不具須髯,二不起皺紋,大概是三世如來者,乃過去、現在、未來的有點黑格爾味道的總觀念,年齡委實無法確定,倒也情有可原。真主阿拉從不露面,這是最懂得策略的,因為其它的神主就是在形象上出了問題壞了事。
第一,既然是全知全能的神,怎會隨便讓人去畫它。第二,畫神的人,非比尋常,當然是受神的啟示的,神顯形給畫家看,猶如模特兒然——那么,總該無論是誰,無論是兩個人畫神,兩百個畫神,神的形象必是一式一樣的。第三,神應是不更換服裝的,髮型、髯型、體型,一成不變;神既沒有年齡上的增加,也不追求時髦,這才叫做“永恒”。
單說上帝耶和華,如果一百個畫家畫他,都一個模式,區別只在於畫家的風格。那就說得通,說得過去。可是我比較了十個畫家所作的上帝耶和華像,分明是十種面貌十種裝束。即使是同一個畫家,例如米開朗基羅,他筆下的上帝,一忽兒留鬍子,一忽兒光下巴,衣褲都不肯穿。這就使人想到上帝之所以隨便讓人畫成什麽模樣,并非出於寬容,也非至高無上者有“無可無不可”的氣度,更不是廣告上的“千面人”,而是——而是究竟有沒有上帝。
好些皇帝不明白的事理,再說也還是不懂,當皇帝聽不懂你說些什麽話的時候,他就宰了你。中國古代皇帝特別多,按比例,不明白事理的皇帝也就特別多。中國古代的辯士、政客、哲學家特別聰明,特別會說話,他們有個好法子,那就是把很容易理解的東西,忽然推向極端,使聽者大吃一驚,而後扳回來,點破。聽者幾乎頓時恍然大悟了。此法甚險,弄不好,皇帝惱羞成怒,說客腰斬也是難免的。而歷史記載的倒是成功的多,失敗的少,故不妨一試:
請那一位畫家把上帝畫成老婆婆的模樣兒。
此畫公開問世,必起軒然大波,不論有信仰者、無神論者、女權主義者,都會反對:上帝怎會是這個樣子的呢?
上帝是什麽樣子的呢?成千上萬圖畫中的上帝哪一個是真上帝?即使經過投票選舉、電腦統計,確定其中之一為正牌,那許許多多落選的副牌、野牌、冒牌怎么處置呢?是否重設異端裁判庭(上帝自當先作“罪己詔”、自白書)?
我們怎能如此隨心所欲地畫上帝?這還不奇,奇的是上帝怎可以如此漫不經心地讓人畫它。
紐約的老式地下車的車廂內外,涂滿了年輕人的怪簽名怪符號。畫家們肆無忌憚地畫上帝,豈非與此輩年輕人差不多。天路歷程在想象中似乎是步行的、向上的,最後是凌空的,然而我們卻坐在紐約的老式的地下車中了,Downtown 也罷,Uptown 也罷,總不是天路,總是白白浪費時間的充滿尿臭的歷程。
宗教老矣,看到摩登的教堂建築,新潮的圣殿神像,有老人簪花禦時裝之感,越發顯得無可奈何地垂垂垂垂老矣。政治家是沒有遠見的。西方政治家所及者二年四年,東方政治家所及者三年五年。二十世紀所剩無幾,即使推出大批振聾發聵的光風霽月的思想家,也解救不了本世紀的“無知之災”。史學家的風涼話是:雅典學派一醒,文藝復興又一醒,十七、八、九世紀也睜大過眼睛。其實醒了也沒有幾個人——醒即異端。那些“個人”,也是清一陣糊一陣,如馬丁?路德等等……究竟有沒有所謂螺旋形上升者這么一回事。十九世紀自知無望,托孤給二十世紀(尤其像普希金傳統的這批俄羅斯書生,虔信得很),他們寄望於我們的哪裡是我們現在這種樣子。現代的無知是可怕的,多少瑰意琦行的著作蒙塵僻角的陰影里。這一代人故意眇忽精神的遺產,自身呢,比十九世紀末的“多餘的人”更不覺其多餘。蕓蕓間,固有少數清新翹楚,卻又獨善得乾脆利落,視彌賽亞為大笨伯,對“不可天下人負我”也沒興趣。原始人的無知是爽爽快快的無知,與其時代相配。現代人的無知是牽絲絆藤的無知,因為與這個凡事務必以智能為周旋出納的時代不配。無論是物質文明起了多大洋洋灑灑的功效,以精神生活的襟懷情懷的廣度深度密度而言,世界一篇荒蕪,此荒蕪之由來,也不是強要十九二十世紀任其咎,原本是一錢不值的東西才是文化,文化的可貴就在於其一錢不值。無奈輪到我們的時代卻是值一錢者才使人看一眼。“無知”的可怕是:與“無知”不能相安無事。無知的世紀中最不堪的厄運是被強迫無知,裝出完美的無知相。
下面一個世紀的惺忪的眼裡不見歡喜的露液,只見惶惑的霧色,然而我們還得將我們沒有達成的願望如數交給它,不交給它又交給誰呢。

世上有兩種宗教并存,就足夠證明此兩種宗教的神主皆非全知全能全善全愛——道理自明。
世上有兩種以上的宗教同時存在,而且衝突,辯難詆毀不足,訴之於政治謀害,訴之於大規模的長期的戰爭——這就凜然憬然證明著神只是人的製品,神是人的傀儡。
宗教的種類愈多,則宗教的意義愈少。至今還沒有一種宗教,昭然宣稱:“凡本A教信徒,必兼信B教,兼信C教D教任何教,阿門。”
宿命的誓不兩立的宗教,卻三立四立五立,人類能作的荒謬,無過於此。
有撒旦,有魔鬼,等於說上帝,神,不過是個相對的概念,權力有限,否則怎會容許撒旦魔鬼的始終存在。在能量的對比上,鬼計多端,往往使神一籌莫展,經上史上都這樣可恥地記載著。如果說邪惡的存在為的是試煉激勵人,是甄別好人懷人的方法手段——上帝用心何其刻薄殘忍,我在各種宗教的歷史故事中看夠了,我想:即使是一個天生的選民,胎中即具慧根的人,這許許多多無辜的殉道者的慘案,足可使之看清何者為妄誕。
尼采只反上帝,對耶穌是有著絕妙的同情,悌撫如兄弟,而且尼采對其它宗教是縱容的——他不是反宗教,僅認定了跟上帝作對,這一心態偏激得奇怪,是某種幽秘的病征。是病理不是哲理。說十九世紀死了神,不能算是由尼采宣布的。如果十九世紀應例作信仰大崩潰的一百年,那么“上帝死了”是指各種神都死了。因為我若有信天主教基督教的可能,我也就有信佛教伊斯蘭教的可能,這無非是有神論者的搬家、移民、涂改身份證。從有神論到無神論(其間有泛神論作平安過渡),十九世紀上帝之死的同時,其他的神必然一時盡死——我看看,十九世紀在這一點上沒有資格獲此殊榮,該世紀末葉還在浪漫主義的回光中飄轉,科學哲學的理性那裡就成熟到了足以一舉否定宗教。另一方面,宗教家才不在乎少數大異端的吆喝,任何一種宗教,信徒有的是。簇新全新的宗教也在東一處西一處地長出來呢。十九世紀死了上帝之說,是少數人圖一時之痛快。乾杯,還是喝了自己掏錢買來的酒。
“神”是一個斷又斷不掉續又續不了的觀念。愛因斯坦幾次幾次含糊其辭,不欲自欺不欲欺人,寧可說宇宙是無限而有限的,就不再說神是存在而不存在的。既成的“神”,已太粗糙太宏觀。上帝、耶和華、如來佛、阿拉真主,等等,都是弄僵弄尷尬了的。泛神論行過之後,異化論又抽剝了一陣。二十世紀末興起的是另一種至今猶未定命的神的觀念,思考探索彼岸的、遠超人的理性的、語言感官所不及的異能異量。“宿命”這個詞的意義擴大到整個宇宙,要做彌撒必得是宇宙性的彌撒——做不了的,沒有這回事的。
當我在七四七飛機上遇見批羊毛與呢絨交織的袈裟,足登小牛皮製品的芒鞋的和尚先生,當我在曼哈頓的教堂里聽著以電吉他配器搖滾樂節奏的贊美詩合唱,總有一陣一陣的迷惘,時空概念無著落——算是什麽,進化退化進退兩難……這個行將草草結束的世紀,科學家走得步子井然而快速。藝術家走得步子零亂而也不慢。宗教家原地不動。某些新興的教堂建築的現代派款式,抽象主義的基督受難像,變形的十架,還有中國街的珠光寶氣集工藝美術品之大成菩薩——作什麽啊,各教的教義還只是這幾句話,因為是經典,不可增,不可減。也不問問何以神在古代說了這些話,後來怎么一句不說了?怎么從此一句也不肯說了?每個信徒都該在祈禱中提問。
教皇竟來宣布歷史上受宗教裁判庭迫害的科學家為無罪,即所謂恢復名譽——這倒不再令人哭而是令人仰天大笑了,即便是教皇在哥白尼、布魯諾等等的石像銅像下裎身長跪不起,觸首流血,也毫無意思。
如果說哲學沒有說明什麽,只表白了哲學家私人的願望,那么宗教更沒有說明什麽,越說越迷離,那“願望”也糊成一片,像鍋兜底燒焦了的粥,焦味的熱氣,算是上升的祥雲——就說有天堂,樂園、長生不死、神與人同在,這樣的永遠失眠,永遠無所事事,永遠的不著邊際,是好受的麼。
宗教事小,信仰事大。宗教之虛妄,不言而喻,至多是片言而喻。那言不了的喻不了的信仰對於哲學家只落得成對的願望,不如數交給二十世紀又交給誰呢。
身心健康的古希臘人就知道,宗教是和文學一樣,是說著說著玩玩的事。凡事一當真,便假。因為引來了假情假意的人,假情假意的人群起而做真事——可想而知,可不想而知。
一杯咖啡喝完了,這場彌撒告終。不是玫瑰彌撒不是黑彌撒,相當于介乎玫瑰色黑色之間的咖啡色彌撒,說來真不怕人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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